上週，AI 繪圖巨頭 Midjourney 向加州聯邦法院提交了一份重磅動議——不是認輸，而是反擊。在這場已經纏訟一年多的著作權大戰中，Midjourney 要求法院推翻先前的證據開示限制，強制好萊塢三大片廠——迪士尼（Disney）、環球（Universal）與華納兄弟（Warner Bros.）——全面揭露它們內部如何使用 AI，包括訓練資料集、模型權重、提示詞（prompts）乃至董事會層級的 AI 簡報。
案件背景：從迪士尼、環球提告說起
時間回到 2025 年 6 月，迪士尼與環球聯手在加州中區聯邦法院對 Midjourney 提起訴訟，指控這家 AI 新創未經授權使用其受版權保護的角色形象（如荷馬·辛普森、黑武士達斯·維達）訓練生成式 AI 模型。同年 9 月，華納兄弟也加入戰局，控訴 Midjourney 能產出超人、蝙蝠俠等角色的 AI 圖像。
片廠方的訴求很直接：要求 Midjourney 停止複製其影視作品、停止散布含有其經典角色的衍生作品，並尋求金錢賠償。代表三大片廠的律師 David Singer 曾強調：「我們不是要停止 AI 技術，也不是要關掉 Midjourney 的生意——我們只是要 Midjourney 停止侵犯我們的版權。」
但 Midjourney 的答辯策略出乎許多人意料——它主張 AI 訓練中使用版權圖像屬於合理使用（fair use），並反過來要求片廠證明自己沒有做同樣的事。
「片廠關起門來做著同樣的事」
Midjourney 在這份 7 月初提交的動議中最犀利的論點，莫過於這一句：
> 「如果原告正在做他們指控 Midjourney 所做的事——關起門來下載未經授權的版權資料訓練 AI 模型——那麼這些證據將證明，即使在片廠自己內部，下載和訓練未經授權的版權內容已經是一種行業慣例。」
Midjourney 的律師 Bobby Ghajar 在動議中詳細指出，片廠可能正在內部開發影像生成 AI 模型，用於分鏡腳本（storyboarding）或影視內容的前期構思。如果屬實，這將直接支持 Midjourney 的合理使用抗辯與「不潔之手（unclean hands）」原則——你不能起訴別人做你也在做的事。
證據開示攻防戰
今年 6 月 15 日，聯邦治安法官 Joel Richlin 做出了一項對 Midjourney 不利的裁決，將片廠必須提供的 AI 相關文件限縮在「面向消費者的 AI 應用」範圍內。換句話說，片廠只需要交出它們公開對外發布的 AI 成果，而不需要透露內部的 AI 研發細節。
Midjourney 在最新的動議中強烈反駁此限制，認為這「不公平地讓片廠可以只挑選支持自己市場損害主張的文件，而剝奪 Midjourney 取得支持自己抗辯的文件」。Midjourney 還特別要求片廠交出所有在 Midjourney 上使用的提示詞及其生成結果，而不只是那些被指控侵權的圖片。
片廠方面則反批這是「釣魚式調查（fishing expedition）」，企圖轉移焦點。
AI 訓練資料的合理使用：一個世紀級的法律問題
這場訴訟的核心，其實是整個 AI 產業最關鍵的法律未定之天：用受版權保護的資料訓練 AI，到底算不算合理使用？
過去幾年來，OpenAI、Stability AI、Meta 等公司都面臨類似的集體訴訟，而法院的態度猶如雲霄飛車——部分案件被駁回，部分則允許進入審判。Midjourney 一案的特殊之處在於，它不僅僅是「AI 公司 vs 創作者」的二元對立，而是加入了好萊塢片廠自己也在用 AI 這個第三層變數。
如果法院最終裁定 Midjourney 的行為不屬於合理使用，那麼不只是 Midjourney，整個生成式 AI 產業的商業模式都將面臨根本性的挑戰。反之，如果 Midjourney 成功證明片廠自己也做著同樣的事，那麼這將成為「行業慣例導致合理使用」的重要判例——一個可能讓版權法的天平大幅傾斜的判決。
Midjourney vs 好萊塢：一場不對稱的版權戰爭
表面上，這是一場資金懸殊的戰爭。迪士尼的市值超過 2000 億美元，環球母公司 Comcast 超過 1600 億美元，而 Midjourney 雖然估值上看 100 億美元，但規模仍然不是同一量級。
然而，Midjourney 手上有一張好牌：透明度。片廠不願意公開的內部 AI 使用情況，恰恰是 Midjourney 最想攤在陽光下的東西。如果片廠真的在用 Midjourney 或其他 AI 工具進行內部創作——哪怕是概念設計或分鏡——那他們指控 Midjourney 的立場就會變得十分尷尬。
更耐人尋味的是，好萊塢本身對 AI 的態度充滿矛盾。2023 年，美國編劇工會（WGA）和演員工會（SAG-AFTRA）才因 AI 問題發動了長達數月的歷史性大罷工。但另一方面，各大片廠早已悄悄設立 AI 研發部門，申請 AI 相關專利，並在內部測試各種生成式 AI 工具。
個人觀點：這可能是 AI 版權訴訟的分水嶺
我認為 Midjourney 這次的動議非常高明——它巧妙地將球踢回了片廠的場地。在法律策略上，「你也做了同樣的事」不必然構成法律上的免責，但「不潔之手」原則在衡平法上確實有立足之地。
更重要的是，這場訴訟可能會催生出一個史無前例的判決：法院首次強制企業揭露其內部 AI 使用狀況。這對於理解整個產業如何真正運用 AI 技術，將提供極其珍貴的透明度。
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我認為美國立法者最終需要介入——合理使用原則原本是為了平衡創作自由與版權保護，但它誕生於類比時代，從未預料到 AI 大規模爬取資料的場景。無論這場訴訟結果如何，國會都需要制定更明確的 AI 訓練資料規範，而不是讓法院在一場場單打獨鬥中摸索答案。
而對於我們這些 AI 使用者與觀察者來說，Midjourney 這次的反擊提供了一個難得的契機：讓我們得以一窺好萊塢片廠真正關起門來在做什麼。說不定，那扇門後的景象會讓人大吃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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